大西瓜

偶发事件(猪梅)24



里奥和家人共度了两个星期,之后布斯克茨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出门度假,里奥立刻同意了。他希望换个环境,让自己更放松些。

共同商议后,他们选了一处游人较少的岛屿。岛上只有一家酒店,他们预定时固然有单人房可选,但客服人员坦诚告诉两人现在还空闲的双人房视野更好,单人房在另一边,窗户是侧面对着海的。而且双人房也更宽敞舒适。于是两人定了双人房,之后各自启程去了目的地。

里奥是晚些时赶到的。来到酒店、拎着旅行箱走进房间的瞬间,里奥忽然放松下来,安慰感笼罩着他,他放心了。布斯克茨在这里,他站在宽敞明亮的窗前,看上去永远那样让人让人宽慰,只要在他身边你就不必担心受到任何指责和评判。

“见到你真好。”里奥说,和老朋友拥抱。

“见到你安然无恙也真好。”布斯克茨说。

两人和从前一样相处着,只是花了更多时间在太阳下、沙滩上和大海中。时间久了,里奥完全放松下来,连他以为自己会不敢再提起的美洲杯一事也当做平常事聊了起来。

“……好笑的是我以为之前几场比赛都顺利,决赛就也一定能拿下,我想到可能过程会辛苦,但我一直以为我们会赢……”

天晚了,两人躺在床上聊着,海风从窗口吹进来,他们说着比赛和生活琐事,忘了他们其实是准备要约会的,连两句浪漫的话也没有,像从小就一同住的兄弟般各自睡了。





施魏因施泰格收拾了些随身用品,跟着几个队友一起出来度假了。度假时他只需负责晒黑和无所事事,每天过得都很无聊,看着队友们唇枪舌战时才觉得有趣点。

他们来到一座岛上,施魏因施泰格花了很多时间在房中闷头大睡,几人中只有他晒黑得最少。下午时他又懒懒地睡着了,醒来后去海滩上独自走着,一面发着呆。

海滩上的人不多,施魏因施泰格透过几个寂寥的身影望着大海,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奇怪着那是谁,那人回头望了一眼。

是里奥。

转瞬间施魏因施泰格恍若身在梦中。他一直念着里奥,想着他每天在做什么,美洲杯后是不是还好,他想过给里奥打电话,却每次都只刚刚拨出就挂断了。他不知道里奥会用什么态度面对自己,而且他们早就有过约定,彼此不打扰才能让对方的生活安稳顺利。

他伫立在薄暮中的沙滩上,海水没过脚踝,任太阳褪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投下色彩,拉长身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柔美的夕阳余晖中望着闪光的海洋。

乏累与枯燥忽然不翼而飞,施魏因施泰格被熟悉的快乐与喜悦触动,自然而热烈的感情水到渠成般地在见到里奥的转瞬间涌了出来,他远远地望着他,被轻盈的感觉与情绪拥抱,没去想走到他身边要说什么或做什么,他已经迈出脚步了。

他怎么会独自来这里,他一面想着,一面缓缓地移动脚步。

在他还没接近里奥之前,另一个身影走了过去,施魏因施泰格忽然停了下来。那瘦高的身影是布斯克茨。他走到里奥身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姿态亲昵,里奥笑了起来,两人一同看着沙滩上踢球的几个孩子,漫步着走远了。

里奥是来这里和他一起度假的。

不过片刻,施魏因施泰格的激动与欣喜都不见了。里奥仍在和布斯克茨约会,他与自己仍旧隔着一整个世界。

他们刚刚的亲密与笑容都刺眼起来,施魏因施泰格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们远走,仿佛下一秒就会在金色的光芒中消失一般。

他在晚风中站了很久,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酒吧中一杯接一杯喝起来了。他一向自认理智、镇静,现在却不得不承认爱情对他来说是太难以捉摸和应对的东西。与卢卡斯交往时,施魏因施泰格从未沉迷其中,他理所当然认为人们对爱情夸大其词,他不会为此沉沦,完美地保持着原本的自己,没有分毫偏离,想到这些时他甚至有些骄傲。但里奥彻底打破了这一切,阿根廷人完全不讲道理,他在爱情中几乎无所作为,却让自己越陷越深。他渴望见到他,哪怕没有言语和肢体接触,也能在与他相处时感觉到平和与快乐,对他的思念与牵绊太多,足球之外的大半时间他都在不自觉地想着里奥,猜测着他在做什么。爱情对他来说难以捉摸,却不是高不可攀的东西,它存于日常琐事中,在他铺平被褥时,在他洗干净瓜果时,在每个不起眼的时刻出现,他会不由自主地想着里奥是否会想要这样铺床被,想着里奥是否会喜欢吃这些东西,虽然和他隔着一整个世界,却没有东西能阻碍德国人去想他。与里奥的性爱让他难以克制,每每他都如渴求空气的溺水者般毫无节制地占有和索取,而在里奥之前他在滚床时几乎没有激情,只有生理性的、目的性的欲望存在。分开之后施魏因施泰格再没有和别人上床,波多尔斯基几次示好,他都假装看不到。

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和里奥在一起,现实却是他们不断地分离。

在里奥不知道也不会相信的时候,自己已经陷入寂静的黑暗中。空气稀薄,不见光亮。他已经放弃寻找出口了。事已至此,就让它这样下去好了,反正更糟的状况他也经历了。

醉醺醺地回房间时,他在电梯里忘了按下楼层,和其他下电梯的人一起在四层下楼了,快走到走廊尽头时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他自己的楼层,转身向回走。这时比较近的电梯打开了,里奥从里面走了出来。

“巴斯蒂安?”

看到他醉酒的样子,里奥吓了一跳,赶快走过去扶住他。

“你没事吧?怎么喝了这么多?”

施魏因施泰格不说话,里奥握着他的胳膊扶着他,他看着里奥,迷醉的眼中浮现清醒的痛苦,看得里奥心头一震。施魏因施泰格的右手覆上里奥的脸颊,忽然不发一言地低下头去吻他。

“你醉了,”里奥躲着,“巴斯蒂安……”

“和他分开好吗?”他仓促吐出那句话,之后继续强硬地吻着里奥,后者用力挣扎,他们在走廊上,可能被任何人看到。

里奥在几近挣脱时又被施魏因施泰格紧紧搂住腰,压在墙上亲吻起来。

“和他分开,里奥……”

德国人喝醉了,固执地抱着他不松手,力气大极了。里奥好不容易推开他,直接跑进走廊尽头的房间中关上了门。

施魏因施泰格还醉着,不知道里奥进了哪个房间,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房间号,于是摸索着找了回去。

走到房间门口,施魏因斯泰格找不到房卡,在门上轰隆隆地敲着,波多尔斯基刚一开门,他就踉跄着抱住他吻了上去。波多尔斯基还没来得及欣喜,只觉得惊讶和困惑。施魏因斯泰格急切地吻他,一面解着他的衣服,一直将他推到床上去。

“你怎么了?”波多尔斯基问。

施魏因斯泰格不答话,狂热地吻着他的脸颊和脖子,扯着他的T恤。

“喂,你……”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上一次和施魏因斯泰格亲近已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波多尔斯基不再说话,心中高兴,也抬起手去解施魏因斯泰格的衣服。但他的手刚碰到后者的衣领,施魏因斯泰格忽然倒退一步,误以为对方是要推开他。他迷糊地记起和里奥的第一次也是在自己醉酒的情况下,第二天的里奥崩溃大哭,他不可能忘掉那一幕。

他看着波多尔斯基,眼神迷茫又痛苦。

“我知道你不喜欢,里奥,我不会再这样对你了……这次我忍住了,你不要再伤心了……我这就走……对不起……”

几句话的功夫,波多尔斯基气得脸色发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时施魏因斯泰格正扶着墙要向外走,波多尔斯基吼道:“你给我站住!刚才说什么‘里奥’?你把我当成他了吗?”

听到对方大声呵斥,施魏因斯泰格赶快回头,一把抱住他,还像对小孩子一样摸着他的头发:“别生气,里奥,你要是不高兴就对我发火,但别生气好吗?我不想你不高兴……”

“我是卢卡斯,你给我看清楚点!”

“我和卢卡斯没有来往了,里奥,真的,我们只是朋友……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施魏因施泰格焦急地解释着,紧握着波多尔斯基的手。

“我不是里奥·梅西,我是卢卡斯!”

施魏因施泰格不知所措,还在翻来覆去说着“对不起,里奥”。

“你给我滚开!”波多尔斯基气得红了脸,用力推开他,施魏因斯泰格醉了,被他一把推到床上后就起不来了,迷糊着睡了过去。

波多尔斯基愤怒地理了理头发,大步走出去,却在门口处愣住了。

房间的门开着,厄齐尔抱着一袋子吃的无辜地看着他;穆勒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让他看上去更呆了;拉姆担忧又尴尬,似乎想安慰他又说不出话;克罗斯一脸懵圈,微微咧着嘴;克洛泽强装镇静、似乎随时做好说点什么息事宁人的打算;诺伊尔努力隐藏他“看了一场好戏”的兴奋表情却不太成功,脸上还带着点没藏起来的激动;而火柴棍似的特尔施特根做出一张冰山脸、并把自己藏在拉姆身后装作不存在,但他高出了太多,一下就暴露了。

“谁都别说话。”波多尔斯基从刚刚的面无表情到脸色苍白再到满脸通红,现在已经恼羞成怒了。

厄齐尔假装没事人似的吹着口哨走了,其他人纷纷跟在他身后逃离现场。

本来几人只是一起去逛商店买东西,回来时路过他们的房间,听见里面有声响,房门没关严,厄齐尔走过时听见屋子里有声音,于是假装无意地用胳膊肘碰了下门、让门开得更大。他们本以为可以听到两人滚床的动静,之后可以拿这件事打趣他们,没想到却听见了惊天八卦,《醉酒队长吐露真言挚爱球王,失意前男友误成替身获得终身绿帽》。

“你说这题目好吗?”厄齐尔对穆勒问。

“好个大头鬼!还有心思想这个,卢卡斯要尴尬死了!”

“说实话我都劝过他四百多回别惦记队长了,”厄齐尔说,“他不听啊,那不是迟早会有这天?我觉得这种屈辱他都习惯了,肯定经历过很多次、刚才才能表现得这么淡定……”

“他也是你朋友,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穆勒对厄齐尔怒目而视。

“我在说事实,他当然是我朋友,不然我能劝他四百多回吗?”厄齐尔理直气壮答道。

“好好好,你有理……”穆勒说,拿过自己的酒喝了一大口。

“我要是卢卡斯,就一不做二不休,去勾引布斯克茨算了,”厄齐尔说,“我觉得布斯克茨性格还比队长可爱点儿。”

几人都不说话了,一脸“我们中出了个叛徒”的惊吓表情。

“你能不能不要总这样惊吓我们?”拉姆问。

厄齐尔做了个“你们真无趣”的表情。

“我要患上‘阿根廷人过敏症’了,”穆勒说,“简直想起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各种意义上。”

“卢卡斯才是更惨的那个,”拉姆说,“也不知道他再看到梅西会是什么感觉。巴斯蒂安像中邪了似的只想着他……”

“弄得我也想和他约会了,”克罗斯一脸心驰神往,“你们都不好奇吗,队长被他迷成那样……”

他一副魔怔的样子,眼睛发直,肉肉的脸露出迷之憧憬,克洛泽摇摇头,塞了一杯浓缩咖啡到他手里:“清醒点儿,小同学,你男朋友就坐在旁边呢。”

“啊?”他回过神来问道,看见克洛泽后吓了一跳,忽然脸红了。

“我——我刚才是说着玩儿的……”

“你要是来真的我也不客气了。”克洛泽笑道。

克罗斯一口喝掉浓缩咖啡,苦得瞬间就清醒了。





和施魏因施泰格在走廊上短暂相遇后,里奥在漫长的梦境中度过了夜晚。梦境悄然无声,晕染着柔亮的、让人心动的色彩。天气阴沉,却感觉万物澄澈明净。里奥回到十四岁,在拉玛西亚的训练场上带着球奔跑,那是一切开始改变的地方,他来到大洋彼岸,再不必和父母一同为治疗费用担心,他在最好的俱乐部踢球,奔跑流汗,欢呼庆祝,风从他的手指和头发间穿过,吹凉被汗水湿透的球衣。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时光,最好的时光。

他踢着球,足球滚入球门,球场在转瞬间喧哗起来,人们叫着他的名字,欢呼呐喊,里奥听不到,他的世界万籁俱寂,他与队友们一起庆祝,这时有人把还在襁褓中的蒂亚戈递给他,里奥接过孩子,像举起奖杯般高高举起手中的蒂亚戈,蒂亚戈的小手小脚挥舞着,人们更加狂热地呼喊,仿佛他举起了从未有人获得的重要奖杯。

这是世界给予他最好的礼物。在寂静的梦中,里奥的生活从未被任何事打乱,蒂亚戈是他的骨肉和血脉,他爱他胜过一切。

球场忽然变成了家,小小的蒂亚戈在床上爬来爬去,并趴在里奥身上,流着口水吮手指。他哭闹起来,里奥刚要去哄他,另一双胳膊伸了过来,那双手比里奥的更宽厚,但同样轻柔,施魏因施泰格抱起孩子轻轻吻他,抚摸他,和他说话,蒂亚戈逐渐止住了眼泪,在他怀中睡着。施魏因施泰格在里奥身旁坐下,孩子被放在两人中间,里奥困倦地、满足地摸着孩子圆滚滚的脚。窗外的天阴阴的,室内却很暖。里奥靠在施魏因施泰格身上,很快睡着了。





在梦中睡去,在现实中里奥醒来了。醒来的瞬间他被满心沉重压着,知道刚刚的是一场梦,他孩子气地抵触起来,他希望回到梦中,躲开反射着万丈光芒的海面,躲开让人眩晕的耀眼光线,只想回到阴天的梦里,回到有蒂亚戈和施魏因施泰格一同睡着的房间。

早已清醒,睡意全无,里奥消沉地坐起身。他还有事情不知如何解决,他应该好端端地与布斯克茨约会,但和德国人的分分合合一直影响着他,昨天与他的见面不过是让自己对这个事实看得更清楚罢了。

早饭时布斯克茨看出里奥心情不好,猜测这与他昨天和德国人的见面或许有关,两人聊起这件事,布斯克茨问道:“你很喜欢他吗?”

“这大概和喜欢无关了,”里奥无力地动着叉子,“反正也不能在一起,需要想办法忘了这件事、让自己好受点,不然也只是白白受折磨。都是成年人了,不能总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

布斯克茨点点头。昨天与施魏因施泰格见面后里奥匆忙回了房间,布斯克茨见他慌张的样子觉得奇怪,里奥告诉他自己遇到了喝醉的施魏因施泰格,并被他吻了,布斯克茨没有吃醋也没生气,他更关心里奥有没有为此心情不好。

“不用对我觉得愧疚,我们还没约会呢……我只要知道你没被他惹得生气就好了。你要是和他生了气,我倒是可以出于义气帮你去和他打一架。”布斯克茨说。

他表示现在他们还不是情侣,不需提前束缚彼此。这多少让里奥宽慰了些,但这并不耽误梦境提醒里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但里奥知道他不能随心所欲,和所有运动员一样,他清楚约束自己和控制欲望的重要性,他们身上背负了更多人的期盼和责任,早就没了随心所欲的权力。

在集体荣誉面前,爱情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里奥从来不愿去认真探究自己的感觉,他不称呼那为爱情,他只感觉分别痛苦,远胜疼痛腐蚀血肉和骨头。

那是没有人看见、他也不想承认的伤疤。习惯了不喊疼,不认输,不露出软弱的一面,他会装作看不见、否认它的存在,但这并不能阻挡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折磨继续纠缠他。





里奥做出一切都好的样子,和布斯克茨按照计划出门游玩,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座小岛,那里有栋很隐蔽的漂亮房子,在那里住了两晚,第三天晚饭时两人才赶回来。饭后布斯克茨累了,躺在床上歇着,里奥自己去海滩上散心,天黑得很早,里奥走了一会儿在沙滩上坐下,看着风卷着乌云翻飞。

天气不好,不知道会等来一场大雨还是风暴。风越来越大,他却放松了不少,肢体感受到的寒冷和刺痛反而让他好受了许多。如果有可能,最好把那一切糟糕的感觉都吹走。他想着。第一次在心中对不知名的东西低头,让它离开,让它走,他能承受失败和挫折,但无法面对这古怪和混乱的情感。

覆盖海面的阴云被风吹远,向漆黑的天际移动,如同一场云的迁徙。乌云翻卷,期盼中的大雨未致,里奥看着风带走厚重的云,只留下蓝黑色的海洋与夜空。月亮从云朵中露出身影,微弱的光芒落在里奥脸上。

缩着肩膀,里奥用手在胳膊上摩擦了下,他很冷,而且喜欢这样的寒冷。寒冷与饥饿让人清醒。隐约地,他听见有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想回头,不知道那人是谁,却知道自己希望那是谁。

施魏因施泰格在里奥身边坐下,仿佛他不过是个过路人在此歇脚。两人各自看着沙子、天空和海浪,很久也不说话,仿佛这样一来时间就会停留于此,他们得以永远在呼啸的风中沉默相伴。

“我以为你走了,”过了半晌施魏因施泰格开口说,他的声音沙哑了不少,“两天没看见你,以为你生气了,不想见我。”

“我没生气。”里奥答道,没去看他。他的手在沙子中划着,这里的沙并不细,很粗糙,有许多小沙粒。

“你想过这件事该怎么办吗?”施魏因施泰格问,“我们的事。”

“继续像现在这样吧,”里奥说,“什么也不做,你知道……”

“这对我们都好。”施魏因施泰格接上话。

一团厚重的云遮挡住月亮,霎时间万物都陷入漆黑中,里奥知道没有人看得到,于是他暗自苦笑,连嘴中都生出苦涩的味道。他知道他们只能如此。想见的人就在身边,却什么都不能对他说。

“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施魏因施泰格忽然说道,仿佛黑暗给了他们庇护和勇气,“我希望我在撒谎,可这不是。我总是在想着你,路过学校时想着你是不是也去接孩子了,做饭时想到今天做的是鱼肉,如果你也在一定不会喜欢。”

“最初那感觉不太好受,可后来我习惯了,觉得想到你都很开心,无论你在不在旁边。”

里奥听着,不敢说话,唯恐一张口就情绪失控,说出不该说的话。他想要埋怨他不要再说,却忍不住还想听下去。可德国人不再说了,那一大片黑云被风带走,露出海上明亮异常、庞然大物般的月亮。光芒照亮整片沙滩,让里奥在瞬间想到镁光灯,他打了个寒颤。他们不应该交谈,甚至不应该靠近。

“我想吻你,”施魏因施泰格忽然说道,他靠近里奥,碰着他的额角。或许是冷风,或许是施魏因施泰格的话,里奥紧张起来,一瞬间他变回未成年的自己,为一个即将到来的亲吻战栗不已,但施魏因施泰格并没再靠近他。

“……这样对你不好。”想到里奥在和布斯克茨见面,施魏因施泰格生生忍住,退了回来,抬起头,他和里奥四目相对,月光并不留情,将他眼中的疼痛照得一清二楚,海浪温柔地亲吻着沙滩,留给他们有规律的一声声轻微摩擦,一下下轻柔地撞着心脏,很快就要将那团血肉土崩瓦解。

里奥低下头去,德国人隔着粗糙的沙紧紧攥住里奥的手,他攥得里奥整只手发疼,沙子硌在两只手中间,里奥翻过手掌,和他的手紧握在一起。

没有更苦涩的时刻,没有更甜蜜的时刻。爱人就在身旁,片刻后天各一方。

“我没有办法,里奥。”他说。为俱乐部和国家队道歉一般,仿佛不能阻止他们是自己的错。

里奥的回应是紧握着他的手。

“这不是你的错。”

“你应该和别人在一起……我知道。”施魏因施泰格说,“我只是放不下你。”

里奥刚要回答什么,施魏因施泰格制止了他,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可被你的队友看到的话……”

“我送你回去。”施魏因施泰格重复。今天他就是想这样做,有人用枪指着他他也要这样做。

离开沙滩后两人不能再继续握着手,他们并排走着,仿佛无意般地擦着对方的衣袖和手指,他们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这算不得温存的断续触碰隐蔽而大胆,曾几何时亲吻和性爱都如此轻易,现在都不及这短暂的触碰和摩擦半分甜蜜。

距离里奥的房间门口还有四五步时,施魏因施泰格停住脚步。

“晚安。”

“晚安。”里奥答道,他蜷曲着手指摩挲手掌,刚刚和他手掌相握时砂砾在手心上留下坑坑洼洼的印痕。

走廊的灯光暖而暧昧,里奥对他微笑,无所保留,忽然间施魏因施泰格感觉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一把攥住里奥的肩膀正要吻他,却被一声叫喊打断了。

“巴斯蒂安!”

走廊上过于安静,里奥一惊,条件反射地抖了下,这才注意到施魏因施泰格身后远远地站着一个人,是波多尔斯基。

“你快回去。”施魏因施泰格说,在里奥后背上轻推着,让他赶快进房间。

后者大步赶过来,施魏因施泰格已将里奥推进房里,息事宁人地拦住波多尔斯基,攥着他的胳膊。

“你忘了自己是谁对吧?”波多尔斯基问,“不怕现在就毁了前途、以后都没有俱乐部要你吗?国家队也不用管了是不是?觉得麻烦太少是吗?这么喜欢他不如现在就捅给媒体、让全世界都知道!”

波多尔斯基气急败坏,他不能明说自己的愤怒和嫉妒,把重点转移到施魏因施泰格的前途和未来上,他的声音很大,正巧有一对情侣刚刚走出电梯,远远地对他行注目礼。

“小点声,卢卡斯,我们回去吧,别在这儿说了。”施魏因施泰格拉着他,但波多尔斯基气极了,就是不肯离开。

“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是你铁了心要毁了他还是他想要毁了你?”

“卢卡斯,我们快走吧,别乱说,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看不到自己已经被他害到什么地步吗?你会失去一切,巴斯蒂安,玩玩而已,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他,”施魏因施泰格说,“别再说了。”

被那个词击中,波多尔斯基更加火冒三丈,问道:“喜欢到什么地步?”

“这是我的私事了。快回去吧。”他握住波多尔斯基的手臂想拉着他走,后者却咬牙切齿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大步走了。

施魏因施泰格松了一口气,他既然离开就不会再找里奥的麻烦了。他又看了眼里奥紧闭的房门,然后才走。

里奥刚进了房间后,在门口听到波多尔斯基怒火中烧吼出的一串话,那指责惊吓了他,几句短短的话几乎震得他浑身发麻,他从未想要毁掉任何人的职业生涯和未来。他一句也不敢继续听下去,回到里间的卧室里躲着。布斯克茨正躺在床上看书,看到他后从床上坐起来了。

“你回来了,”他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外面有人在吵架吗?”

卧室中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喧闹,只是听不清词句。

“波多尔斯基……”里奥说道,心中还震荡着那句“毁了前途、以后都没有俱乐部要你”。

“我们不说这件事好吗?”他问。

“当然,你不想说就不说,”布斯克茨说,“快过来躺一会儿,看你的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里奥爬上床躺下,布斯克茨仍在看他的书。

“我刚才碰到施魏因施泰格了,我们说了几句话,”里奥说,“还握了手。”

布斯克茨笑了起来:“里奥,我可不想听这么幼稚的事,我们还没在一起呢,别汇报你的行程……我会觉得我像管得太宽的老大爷。”

布斯克茨的态度让里奥松了口气,但这并不能让他轻松多少。里奥躺在床上发呆,布斯克茨读着那本讲述当地历史的书,他看得颇为入迷。里奥正以为他要一晚上都沉浸在当地的殖民和打打杀杀中时,他忽然说道:

“里奥,你要不要和他单独呆一段时间试试?”

这主意让里奥受惊不小,他睁开眼看着刚刚放下书的布斯克茨。

“你说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和他单独相处一段时间,我是说施魏因施泰格,哪怕是一两天也行。你这几天兴致都不高。”

“我是因为输了比赛。”里奥嘴硬,不承认自己会因为感情心烦。

“别嘴硬,这是个正经主意,我没开玩笑,你们俩的事像没解决似的,总这么闷闷地没结尾地拖下去多烦,你和他好好聊聊,别聊个三五分钟就走人,你们多相处一会儿,单独的,就你们俩,把话都说清楚了心里也痛快些。”

“根本不知道说什么。”里奥推拒着。

“你还是见见他吧,”布斯克茨坐起来,“我知道你们有压力,不能在一起,但要是下定决心分开的话至少要分得彻底一点儿,如果你一直是这种状态,接下来我们约会你也这样,那就轮到我心烦了。所以说到源头上,你就算是我为了自己着想好了。”

“我能不面对吗?”里奥看着他,面露尴尬,“一直逃避下去不是挺好的……我觉得这是面对感情最好的处理方式。”

“但你这样处理的话我会很心烦,以后也没办法好好约会了。趁着现在我还不介意,趁着我们还没在一起,你们滚个床也没关系……”

“不会有结果的,”里奥答道,“我还是别见他了。”

“如果你和他的事没解决就和我在一起,那我就太惨了,”布斯克茨说,“你也要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里奥呆滞:“我以为我正是考虑你的感受所以才不和他见面的……”

“在感情上你基本就是个小学生,”布斯克茨下了结论:“除了踢球什么也不会,谈恋爱也不会。”

“我本来就没打算擅长这个,”里奥抗议道,“我本来就是打算一心一意踢球的!”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蒂亚戈的出生和去年施魏因施泰格卷入他的生活。原本里奥一直认为这场意外扰乱了他的生活,今天再提起时却忽然感觉到这并不是坏事,尽管和德国人已经分开,那些和他共同度过的时光却仍带着温暖明亮的光晕。

“我们说好了不见面的。”里奥说。

布斯克茨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是不是要去英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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