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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页书X四无君】世事如棋番外——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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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境之中,以苦境最为多变,在这片土地上不同的角落,每一日都有征伐,先天人大大小小的拼斗,造就的是地貌百年来的沧海桑田。


即便是有净琉璃菩萨坐镇的定禅天,也在时间的流逝中,与百年前的形貌不同。


这片属于净琉璃的道场,如今隐藏在高峰云雾之中,等闲凡人若非有机遇,是如何也无法到达这里。


善法天子也差一点就被隔离在定禅天的门墙之外,若不是有步怀真带路。之后,善法天子看到了久违出现在诸多佛门法会的净琉璃菩萨,他非男非女的清圣法相,在看到他时露出了一丝微笑,道:“想不到百多年过去,你又回到了此处。”


善法天子同他行礼,道:“善法进修经典,关隘难越,如今追本溯源,希望能够一揭心悃。”


净琉璃道:“圣尊者已事先知会我,只要勿忘了云路天关关闭之期。”


善法天子没想到圣尊者早替他打点好,微微一愣后,坦然道:“这个自然。”


净琉璃尚有他事,于是吩咐其他僧侣后,便又回到大殿之内。净琉璃在佛门地位特殊,善法天子心知肚明,随着梵天一页书自磷菌之后的沉寂,净琉璃也较少入世俗之中,只是奇怪的是,覆天殇之乱早已过去百多年,一页书是仍有沉疴在身?


带着一肚子狐疑,善法天子跟随着带路的僧侣来到分划给他的房间。一日的奔波,加上来时所发生的事情,善法天子躺在床上,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虽年岁不过百来年,可一旦踏上天地源流,走上长生道路,与凡人自然大大不同。


善法天子早已习惯在打坐之时入定取代睡眠,这次却少有的睡了过去。


他冥冥之中,觉得这里似曾相识,仿佛许久之前,他来到过这间房,见到了什么人。可过于久远的记忆仿佛被阴翳笼罩,他只能回忆起,自己在定禅天的庭院中与同伴嬉戏。他们一行人,最终因磷菌之乱而被托庇于万圣岩,各人资质不同,短暂生活后便被打散入了万圣岩各部,他在圣尊者教导下不知不觉已是百年。


圣尊者问他叫什么,他说善法。


他那时还太年幼,不知这名字是如何得来,只知道带他玩耍的见明、见性理所当然的喊着他善法;却也没想过,若是菩萨取得,便该是“见”字辈。


圣尊者说你尚不通人事,不应入空门,等日后你知晓世情,小心跳脱尘世再入万圣岩不迟。


这样妥帖的安排,他当时亦是懵懵懂懂。只知道众人皆是剃度,只有他留着一头的发丝,他跟随圣尊者出入,由圣尊者教导启蒙,等到识字后便自行参读佛门典籍。




他入梦时的记忆,在阖上眼之后,如同被一双无形之手展开的画卷。


入夜后的万圣岩,像盘踞在云峰之间的森然巨兽,圣尊者所居住的佛殿位于这只巨兽的心脏部位;空旷的殿内,即使是人最多时,也不过五人。夜晚中,大殿内通常只有半边又灯火,在圣尊者房间的外间,那时是善法暂栖身的所在。


年幼的善法都是在灯下,看着桌上的典籍,艰涩深奥的内容并没有对他造成障碍,若不是圣尊者会专门催促他去休息,兴许一不注意善法就会看到天亮。


不少长老因此称赞他身具佛骨,是佛门不可多得的人才,圣尊者却从不多说些什么。


梦中的世界,善法天子看到了青灯古卷,看到了披着及肩头发的自己。他伏在经卷上,想来是精神一懈怠下来,便被倦意带走。灯火摇曳,烛光下的伏案孩童渐渐身姿抽长成少年的模样,发丝垂到了腰间。


善法自修行之始,就没有剃度,佛门修行法门千千万,各有不同的修持法,他随了圣尊者的道,也就保留了那一头的发。佛门常有些说法,若不剃去三千发,亦生三千烦恼恨。圣尊者从不爱在这上同人舌战,善法却不同,他在法会之中,向来以言辞犀利著称,刚入佛门之时还有人同他论道,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被他驳得脸面全无后,便没有人敢在此事上同他争辩。


善法天子静看着睡去的自己,万圣岩的更筹已经到了四更天,桌案上的烛光摇摆不定,眼看灯芯烧到了尾巴,最后灯火爆了声响,少年善法在黑暗中被惊醒。


失去灯火的屋内,只能凭着偷入房内的月光视物,善法天子看着少年时的自己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使得少年善法的轮廓在第二人的眼中显得不同。


更冷淡、更锋锐,望着窗外时分明什么都没想,却让人觉得目空一切。


善法天子觉得他像一个在记忆中被吞没的人。


原来,在某个瞬间,他们可以这么相像。




善法天子自梦中惊醒,感觉汗水湿透重衣。他机敏地坐起,然后望着突然出现在屋内的人。苦境的武林,从来都是凶险的,假如房内突然多了一人,哪怕是正在熟睡中也应当惊醒。


“阁下无声无息进到房内所为何事?”善法天子额际汗水滑落,他在万圣岩如今也算身居要职,质问下声音格外严厉。


来人毫无自觉地笑着说:“明明是我带你来定禅天的,怎么这么不讲情分。”


善法天子道:“即便阁下有恩于我,也不该在我熟睡之时,进入我的屋内。”他看着笑嘻嘻坐在桌旁的步怀真,这个之前说去找朋友的人,此时也还是独自一人。


步怀真委屈说:“这明明是我的房间。”


“……。”善法天子沉默一下,又道:“这是定禅天内僧人叫我入住,应当是无主才对。”


步怀真道:“那应当是才来不久的小沙弥,否则,又怎么会将这件牟尼上师的禅房给你住呢。”


善法天子还残留的睡意被这个名字带走,牟尼上师是名动一时的人物,被载入典籍之中,却是因为被冥界一方之雄天狱圣主夺舍,最后死在一页书的掌下。善法天子忍不住吃惊,便是因为没想到定禅天竟然还留下这间禅房,这样百多年前的事情,如今定禅天竟然还保留下这间屋子?


善法天子道:“那既然是阁下的屋子,我换间便是。”


步怀真却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有好几间房,看心情轮着睡,既然你远来是客,让你几日也没有关系。”


善法天子一时无言,观察步怀真的言行,他总算知道为何自己看到步怀真会有一丝怪异的感觉,也知道步怀真大抵是在净琉璃这里治什么病了。







步怀真是什么人,善法天子想了许久才忆起他是百多年前武林中如流星一般的正道人物,世人都传他死于与妖后的决斗,却没想到如今人在定禅天。


也不知道妖后一役对他造成了怎样的伤害,才让一位足以对抗妖后的顶尖高手变成如今的模样。


第二日,净琉璃菩萨来找善法天子时,善法天子便问了这个问题。


净琉璃菩萨望着他,然后道:“妖后一役对步怀真的影响并不大,只是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以至于他已在我这里待了百年 。虽有些不着调,但也有尺度。他不时会出去寻人,在你来之前已经去了月余,我便忘记交代你了。”


善法天子说道:“寻人?寻什么人?”


净琉璃菩萨说:“他的挚友,在他伤重时以自身功体助他,之后就离开定禅天不知所踪。”


善法天子忽然福至心灵,他问:“那人是否蓝衣蓝发?”


净琉璃菩萨看着他,沉默了下来。这沉默让善法天子不禁忐忑,净琉璃的沉默意味着他在考量,也至少默认了善法天子的发问。


是那个人。不会有错。


“菩萨,那人与我有关系吗?”


善法天子望着净琉璃,目光灼灼。


净琉璃叹了口气,道:“他确实是你生身之人,此事我本该随他心意隐瞒,但步怀真之事还仰赖于你,步怀真无事亦是他所希望,还望你在这几日,替他解除心悃。”


“那他是什么谁?”


“你若一定要知道,不如叫他‘伍其仁’吧。”


话已至此,净琉璃没有在透露,若“伍其仁”此名是那人的化名,亦证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净琉璃碍于此,也不会再继续透露。善法天子没有强人所难,他与净琉璃说完,便去寻找步怀真。


既然步怀真是那人的挚友,那么想必也知道不少事实。




步怀真不算是个好找的人,他找不找得到往往取决于他想不想让人见到。


善法天子在第二日,才见到步怀真。


他坐在定禅天大殿的屋顶上,远眺着,不知目力是否能穿过层层云雾窥见山下。善法天子自然不会站在大殿上,于是便在屋下等待。


回过神的步怀真问他:“你怎么不上来?”


善法天子看了看大殿,又看了看步怀真,然后摇了摇头。


步怀真从大殿上跃下来,说:“小师傅,你这样可太死板了。”


善法天子同他四目相对,步怀真的眼神似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人。他想到净琉璃所说,便脱口而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步怀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不笑的时候便仿佛是另外一个人,足以让人想起他曾经同妖后一战。不笑的步怀真打量着善法天子,似乎是在审视什么,两人之间的沉默让善法天子不禁有些紧张。


“菩萨同你说了些什么?”步怀真问。


善法天子道:“既然你也有问题问我,不如一问换一问。我们两人都可以解惑。”


他这话答得有些棱角,善法天子说完就有些忐忑,可让人奇怪的是,步怀真反倒露出了些欣赏,回道:“他比你还要傲气。”


善法天子暗松口气,说道:“菩萨说他是我生身之人,自助你疗伤后便不见行踪。”


他想起在来到定禅天之时,同步怀真所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在下沉,步怀真想必知道他身世,又说了那样的话,纵使如菩萨所说,仍旧在外寻觅踪迹,但内心未尝不知道那人已经不再。


善法天子悲伤涌上,却也想到自己一时口疏,不知是否会刺激步怀真的情绪,却看到步怀真神情仿佛被雷击一般,善法天子不及反应之时,就感觉步怀真抓住自己的胳膊,他力道没有轻重,显然情绪十分激动:“他是你生身之人……我怎么会没想到。走,我们去找他。”


步怀真强扯着善法走了两步,却又想起来,道:“以血亲之血追踪……但只秘法不够,还需要器具加持。屈世途……我们先去找屈世途。”


善法天子从他喃喃自语里听出意思,问道:“你要以血亲来寻觅他的行踪?”善法天子这时候从步怀真手里强把自己的手拽回,“那……条件交换吧。我随你去找他,但是……你要同我讲他的事情。否则,恕难从命。”


步怀真看着脸上稚气未脱此时神情倔强的善法,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道:“成交。”




找到“伍其仁”之事对于步怀真而言,刻不容缓。不待跟净琉璃交代去向,他便拽着善法天子直奔屈世途的隐居之地。屈世途为了迁就青衣侍弄药草的习惯,多隐居在山间福地,他为人小心谨慎,便在居住的附近安排了阵法以及机关。


可这些防御对于步怀真而言,都如同纸糊一样,他不由分说地闯进屈世途家里。屈世途还以为是仇家上门,早早赶着青衣入了密道,自己则一脸悲壮守在密道口,想要拖延时间,见到是步怀真上门,他都傻了眼。


“一……步、步怀真!是你,吓死我了!”屈世途擦了额间的虚汗,这才注意到风风火火赶来的步怀真手里正扯着个大师,蓝色僧袍蓝色长发,眉眼似曾相识。屈世途只觉得冷汗自背后流下,他过去经营情报消息,眼下信息量太过巨大,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以血亲之精血寻踪的器具要多长时间可以做好?”


“十……,”屈世途看了一眼步怀真暗红的眼,立刻转口,“三日,三日即可。”


步怀真说:“那我等你三日。你开始吧。”


屈世途也没有拖沓,引着两人进了自己的炼器室,便拿了特殊的器具取血。因为须用精血,善法便配合屈世途特殊手法,以真气将精血逼出,精血不同于寻常血液,善法取完血后脸色苍白。屈世途取出一瓶丹药让他服下,又说:“这三日你好好休养,到时候还需要你一滴心口血。”


善法道:“若是能寻到他,一切都无妨。”


他随后同步怀真到山下投宿,屈世途怕他三日恢复不过来,另开了方子,让他每日服下。步怀真远比善法要有江湖经验,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善法因为血气耗损,到客栈不久便睡下。




善法天子做了个久违的梦。


他梦见了那人,他知道那人不叫“伍其仁”,因为眉宇间有这样傲气的人,应该有一个更响彻武林的名号。


他急切的跟着那人的脚步,因为没有被刻意迁就,他不得不抓着那人的袖子,才能紧紧跟着。他熟悉那人挺直的背,熟悉他说话时对自己的安慰——他一定不擅长安慰他人,所以都没有意识到话语中的歉意。


他和“伍其仁”走在百多年前的林中,随着他们的脚步,善法感觉到雾气渐渐重了。雾气遮掩了“伍其仁”的身影,哪怕善法正牵着她的衣袖,都觉得手中空落落的无从依傍。他只能紧追着,他的身躯从孩童,变成了少年,最后是如今的模样,在一片障目的迷雾之中,寻觅着“伍其仁”。


那蓝色的身影,他想抱住他,想让他不要再离开。


眼见那身影在迷雾之中越发不可见,善法天子心一横,朝那身影扑追过去。


可他最终却像是被迷雾吞噬,他只感觉身形在不停地下坠。




善法天子大汗淋漓的挣扎起身,他梦中曾与人咫尺,可如今,伸过去的手摸到的只是一片空,他失神的眼睛落在自己手上取血时留下的伤口,才感觉到心口隐隐作痛。


失血的虚弱还纠缠着他,以至于他片刻后才发觉屋内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步怀真沐浴在月光之下,又变成了那个没有笑意的人。


这是一个意识到“伍其仁”已经死了的步怀真,他直截了当的说:“你梦见他了。”


善法天子没有回答他,他此时正压抑着某种情绪。


步怀真并不介意,又继续道:“既然你醒了,我就遵照我们的约定。”


“他和我相识的时间并不长,甚至一大半是敌对的。因为各自的目的,我们互相以不同的面目试探着彼此,他会故意割裂袖子,想让我跌下山崖,我也让他脚下一空,无法以身法躲避他人……回想起来,尤其荒唐。他人前骄傲自恃、目空一切,也以此为保护,使得他人无法怀疑他竟然会借用一个无用之人的身份。”步怀真沉浸在回忆之中,丝毫不在意善法天子的反应。


“因缘际会,妖后之战后,我与他四处游历。我们去过北武林那处有名的雪山,他虽然要采药,却因为不信任向导,而在其后尾随,我与他共站在山巅之上。明明功体未复,还是带他从高崖之上落下,落地后又让他在雪地里滚了许多下。”


“……你同他确实是至交。”善法天子哑着嗓子说道,他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至交。”步怀真笑了一声,“菩萨同你说,他叫‘伍其仁’,是我的至交……哈。”


他的笑声意味深长,可善法却不明其意。笑声停下的步怀真又恢复往常,他道:“夜已深。我去休息了。”


善法天子应了一声,在他离开屋之后躺下,又是一夜无眠。







步怀真与善法天子都是数着时间等待屈世途做好东西。三日一到,步怀真立刻拉着善法天子来到山上,屈世途十分知情识趣,早早将阵法、机关去掉,等待两人来到。


这三日,屈世途显然过得十分煎熬。他缩减时间,日夜赶工,此时两眼之下一片乌黑,眼睛更是布满血丝。


缺乏休息的屈世途也懒得应酬,直接准备好药物、器具要取血。屈世途经验老道,加上步怀真一旁护持,等到血一取完,步怀真立刻渡给善法天子真气。


善法天子只感觉一股佛门精纯的佛气灌入体内,佛气入体立刻灌入他奇经八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被他元气大伤之处所吸收。善法天子一方面惊讶步怀真竟然是佛门根基,一方面又奇怪两人之间似乎有莫名联系。


步怀真自然不知道善法天子的心思,他全幅心神都在那套寻迹的宝器上,等看到善法天子的心血被宝器所吸收后,他松下一口气,便开始追问屈世途该如何操纵。


屈世途强撑着精神,叫步怀真开启,那器具上的八卦罗盘疯转,最后指定了一处。


步怀真本来就要赶去,可看着善法天子脸色苍白,终究问了一句:“可以走吗?”


善法天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服下一枚药丸便紧跟着步怀真的脚步。




他们两人一路风驰电掣,跟随着宝器指引的方向,竟然也是他们从定禅天来的路。可见,当时那人应当是从定禅天朝着与这里相反的位置而行。


这宝器虽然强大,可终究不能一直指清道路,过了一时辰后,便要休息半个时辰。于是,善法天子和步怀真先赶回了定禅天山脚下,等待气血大损的善法天子恢复些体力。


过了一夜之后,他两人又重新出发。


所走之路,善法天子似曾相识,等来到一处城镇时,善法天子才从记忆的一角回忆起这里。


“这条路,似乎是当初前往万圣岩的……当时磷菌灾情爆发,为了避免路上遇到过多灾民,护法他们甚至绕了不少的路。”善法天子想到那人可能要前往的地方,不禁身形虚晃,竟然一时脱了力。他难以掩饰心中对这个发现的惊喜与悲伤,喜的是自己终究在那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悲的是竟然还是没有再见他生前一面。


步怀真没有理会善法天子,他全神贯注的等待罗盘的恢复,然后第一时间启动它指明方向。那城镇外,显然距离他的行踪不远了,原本那滴心血在罗盘之内只有微弱闪光,此时光芒比之前要亮许多。


他们跟随着罗盘的指引进入到了城镇不远处的森林,那林中显然不同于其他所在,也是地貌复杂灵秀,他们一旦进入其内,就像是与外界隔绝一样。苦境武林之中本来就多奇妙福地,此地过去平庸,如今想来是受到先天人比斗波及,早已不同往日。


步怀真与善法竟然一路上颇多阻碍,有狂性大发的野兽,有随着夜幕降临而来的瘴气,加上寻觅多时,那罗盘又再度黯淡。


进入到林中的步怀真神情更见了冷漠,而善法天子则思及这几日时间过去,法会即将结束,云路天关应该在十二个时辰内被关闭。


步怀真道:“你若是要回云路天关,就回去吧。”


善法天子却说:“云路天关总有再开启的时候,擅离万圣岩最多也不过是受刑。”


步怀真明白他意思,也就作罢,两人在看不见月色的森林之中等待罗盘的再度亮起。




他们穿越了这片森林,与万圣岩更近,却在即将到外围时,罗盘终于停止了指引——意味着,他们要寻找的那个人就在这方圆数十米内。


善法天子只觉得的心口一痛,一时脱力,要向地上栽去,被步怀真扶了一把。


“他就在附近了。”步怀真的语气说不出的轻柔。


他在周遭逡巡一周,最后带着善法天子,顺着山势来到了一处山丘的背处。那里潮湿、阴暗,多是积压着腐叶,步怀真一掌将那些腐叶、兽粪轰开,走在潮湿的山地上。多年来,这里地貌改变,早已不是当初的那片山林。


善法天子这时一口血呕在地上,那血渐渐渗入了土壤之中,速度之快甚至有些不太寻常。步怀真这时已经不敢出掌轰开这里,他让善法天子坐在一旁,自己跪在地上,开始用手挖开那里。


湿润的土被挖开,步怀真双手脏污不堪,甚至因为过于着急,指甲撞上山石而开裂。善法天子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他跟着步怀真跪在地上,用手指探着山岩。步怀真没有贸然行动,而是以指暗含内力,轻震岩层,借着回荡之力,探知山体之下如何。


那回声空洞,步怀真这才放下心,以一掌之力破开那层地势变化后,经年累月挡在山洞之外的山石。


掌力打开容纳一人进出的洞口,步怀真同善法天子依次下去,等到下去后,才发现洞内向内延伸了些,想来是有人刻意以秘术支撑。步怀真却能猜想到,应当是四无君油尽灯枯之际,不愿野兽糟蹋自己的尸身,这才找了处山洞,布下阵法给自己留下死后的尊严。


他往洞内走的脚步轻飘飘的,几乎不知道是怎样支撑地走到尽头,在黑暗无光的洞穴内,等到他稍加适应,已经能看到百年间已经能见腐化的衣料。衣料之下,是缺乏水分的苍白皮肤,这么多年过去,也不见腐坏,步怀真怀抱着一丝希望探上了脉搏。


冰冷。没有丝毫生息。


他应当是最清楚这一点,毕竟,当初属于四无君的功体与生命力,已经一点点的灌入了他的体内,奔腾在他的脉息之间。


步怀真只觉得之前紧绷的神经,如同一张过度张开的弓箭,此时弓弦一断,他再也没有了意识。




善法天子在适应黑暗之后,才看清洞内的一切。他朝先行一步的步怀真走去,却心头涌上一股不祥预感。等他定神去看时,才惊见步怀真的发丝在接触尸身之后,一点点自发根变白,一阵骨响,甚至身形有了些许变化。


步怀真是什么人?


善法天子看着那人抱起了尸身,转身之时,他总算看清了两人。


他看见了那张记忆中的容颜,同记忆交汇,只是没有了该有的生气。


他也看到了步怀真真正的容貌,可他还不及反应,就看到他朝自己逼近,然后一阵痛楚袭身。


善法天子就这样昏了过去。









一页书醒来时,已经没有了四无君的踪迹。


四无君就像一头孤狼,油尽灯枯之时,不愿意让自己的样子落在任何一人眼中,他亦知道,若一页书醒来看到自己的尸体,那么改良磷菌的克制也就功亏一篑。


他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可供搜寻。


于是,一页书进入了漫长的搜寻。他回忆了他们共处的每一处,温泉秘境、雪山、城镇、甚至是听潮小筑,他搜索了每一处天狱留下的据点,最后孤身一人潜入了修身养性的冥界天狱。


他找不到四无君。


四无君这样聪明的人,只要他不想让人找到,那么谁也找不到他。


何其残忍。


四无君若要算计人之时,就是这样的无情。他让你找不到,亦不能死去,属于四无君的那份力量现在依旧存在于一页书的经脉之内,若是抹消了,岂不是再也没有一丁点的痕迹。


一页书最后只能选择变成步怀真。


从心所欲的步怀真至少可以从心的认为,四无君还活着,只是同他玩了个游戏。步怀真抱着游戏的心态,又将所能寻找的地方找寻了一遍又一遍。


步怀真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遇到了一个来寻人的青年。


青年说,自己叫善法。




善法。


多么耳熟的名字。


——善法。这个名字倒是不错。


——就叫这个好了。哪怕带进空门里,都是个不错的名字。


那日说的话,清晰地仿佛就是此刻在耳边说的一样。


其实四无君也没说错,这本就是他在佛经之中翻得的名字。




一页书将善法与四无君带出洞穴。


四无君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没有了发簪簪起的发丝,垂了满怀。四无君不知道服用了什么,经年不腐,如今安安静静地就像是睡了过去。


即使一页书又许多话要同他说起,此刻也不舍得打扰他如此香甜的梦。


一页书站在这里,是为了等待净琉璃,善法得直接让他交给一步莲华。净琉璃也比想象中要来得快,他问道:“如今你已如愿,那他又如何?”


一页书淡淡道:“他亦见了一面,既然心愿已了,就该前尘忘尽。”他低头看了一眼四无君,“只要我一人记得即可。”


净琉璃看着他暗红的眼,只说道:“一页书,你要以苍生为重。”


“我从不曾忘记大道。大道是大道,他是他。”


净琉璃不再多言,带上善法转身离去。




此地终于又只剩下了一页书与四无君。


四无君喜欢登高望远。于是一页书将他带上了山巅,少了层层山林的阻碍,月朗星稀,远眺之下可见一片山河。


月光落在四无君苍白的皮肤上,因为缺乏光泽,便让那手显得有些青。一页书毫不在意,拨开四无君的长发,看着烙进他骨血、脑海里的容颜。睡着的四无君,五官尤其凌厉,紧抿的唇更显得冷酷。


像极了他们初见的时候。


“四无君。”一页书在他耳边唤着。


“四无君。”


“四无君。”


他一声高过一声,始终也得不到回应。




要如何,才能得到回应?


要如何,才能回到过去?


明明躲了他这么久,为什么见面了却没有一声言语?


一页书感觉到名为死亡的壁垒隔绝在他与四无君之间,他空负一身绝学,却不能将这壁垒打碎。这世间种种起死回生的妙法,可四无君硬生生将见面的时间拖延百年,纵是有回生妙法又如何?


四无君生机断绝,即便是眼前肉身,也脆弱得很。


一页书甚至可以数出这具身体还能存在的时间,随着被他带出山洞,天明之际肉身便会灰化。这就是四无君,若是心中决定之事,便再也不容他人质疑、挽回。


“四无君,终究是一页书输了,想必你是满意的。”一页书说道,轻轻地在四无君额间印下一吻,“既然明日便是永别,那再赏这一晚月色吧。”




当黎明一瞬,天地之气为之一清,太阴之气消散。


一页书只觉得怀中一轻,怀中的四无君顷刻间化作飞灰,随着高崖之上猎猎风卷,那飞灰直上云霄。一页书低下头,看到与四无君十指交握的掌中有一把灰烬。


他小心翼翼将那抔灰装好,这才原路回到定禅天。


净琉璃才送走了善法天子,此时等来了一页书。


他知晓,这世间已经不存步怀真,如今也只留下了一页书。


他道:“一页书,你如今佛心尽毁,为何还回定禅天。”


一页书道:“大破才能大立。既然是他的心愿,我便遂他所想。”一页书心魔深种,四无君就让他心魔因渴求而膨胀到极致,一朝得到,一夕灰飞,如今心魔深种的佛心破碎,正应了大破大立的说法。


净琉璃道:“那又能撑持多久?”既是难忘,即便佛心重修又如何,终有一日又会魔染。


一页书道:“他亦不想等我太久。”


话已至此无须再说。


一页书与净琉璃走入大殿之内,一页书即将在净琉璃护持之下重修佛心。一页书入定之时,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四无君正站在净琉璃身后,羽扇轻摇。被他看见时,那张脸上露出邪气狡黠的笑,他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


他说,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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