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瓜

偶发事件(猪梅)23

“我要是你,就让那该死的德国人见鬼去。”

皮克翻了下烤架上的肉,已经烤得半熟的肉滋啦啦地响着,肉汁滴下、落进火中,香味在空中飘散。伊涅斯塔请队友来到他家聚餐作为赛季结束前的庆祝,他从酒庄里带来几箱好酒,并在户外支起烧烤架,队友们来得多,烧烤架不够用还特意买了两个。皮克和里奥在一个架子上烤着肉,皮克问道最近德国人是不是又来看孩子时,里奥回答他偶尔休息会过来。

“他要来看孩子,我总不能拦着。”里奥说。

“他不会带来好事的,里奥,”皮克哼哼着说,“现在我们成绩不错,所以俱乐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成绩不好,管理层绝对会揪住你和德国人来往密切这事不放,”他把烤好的一块牛腱肉放进盘子,向另一块肋骨肉上撒调料,“还有一件事,里奥,他这样总跑过来,想和你约会的人会很为难的。”

“谁要和我约会?你吗?”里奥笑道。分手后他们的关系很快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别扭的恋爱关系被少年时开始的友谊取代,他们仍是对方信任和依赖的朋友。

“我只是猜的,塞尔吉奥好像有这打算。”

“塞尔吉奥?”里奥低声叹道,两人一齐转头去看和伊涅斯塔一起摆盘子的布斯克茨,“他什么也没说啊。”

“那不就是他的风格吗?”皮克说,“他不是风风火火的人,总要婉转一下。”

“他太婉转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里奥说,“你说的是真的吗?我要好好想想我有没有太迟钝或者说没说过伤人的话了……”

“可能他没想好吧,考虑好当然就和你明说了。哎,说到这个,我是不是该离你远点儿,省得他误会……”皮克拿着烤肉夹叉腰思考着。

“别傻了,烤你的肉吧。”里奥说,一面撒着调料一面想着皮克的话。最近布斯克茨和自己走得很近,他们一起带着孩子出去玩,有时一起吃晚饭,他也常来里奥家里陪蒂亚戈踢球,他们的私下来往确实比以前多了不少。但布斯克茨什么都没说过,“约会”这个词连提都没提。对方什么都没说,里奥自然不会乱猜,皮克这一说忽然提醒了他,他努力回想布斯克茨的举动和说过的话,但没有丁点像是要约会的迹象,里奥认定了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胡猜,塞尔吉奥只是把他当成朋友和队友而已。

越来越多的肉烤熟了,伊涅斯塔和布斯克茨将醒好的酒倒进各个杯子,众人在欢闹中开始了烤肉会。

“不许多吃、不许多喝、保持饥饿、保持清醒,我的队员们,还有联赛冠军和欧冠等着我们,”哈维说:“这是教练让我转告你们的,赛季还没结束,小聚一次放松一下,但不能懈怠,不能给马德里的贵族们可趁之机……”

众人发出嘘声,哈维举了下酒杯,大家一同喝掉第一口酒,拿起刀叉开饭。

在聚会上玩得高兴,众人多少还是有些喝多了。谁也不能开车回家了,一个个倒在伊涅斯塔家的客厅里,迷糊地睡着、或说着醉话。里奥喝得还不多,但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也开不了车,和还清醒的伊涅斯塔及哈维聊着天。

三人正说着眼下的积分榜,马斯切拉诺招招手把里奥叫走了,里奥跟着他走到门外。

“我喝多了,里奥,”他一开口就说道,“但我要说的可不是醉话,绝对是真的。”

“真喝多了?你看起来还挺清醒啊……不对,你要说什么?”

“小道消息,但千真万确,”,马切拉诺斯说,还向屋子里看了眼,确认大家都在室内,“国家队不知道怎么……知道你和德国人的事了。我以为只有俱乐部知道呢,这次不知道他们怎么也听到这消息了……”

里奥心中一紧,他知道俱乐部对此知情、只是最近没再给他压力,但国家队似乎一直都不知道消息,刚刚和皮克聊天他们还猜测着俱乐部会不会有动作,现在却发现要担心国家队了。里奥一早就知道这样和施魏因施泰格见面不会有好结果,他早该料到会有这天,只是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不愿去想。国家队忽然发现,里奥感觉到这比俱乐部施压要严重得多。

“他们打算怎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他们应该会很快联系你,毕竟夏天还有美洲杯……”

美洲杯。微小的焦虑从心底泛了上来。从去年起他就在盼着这场赛事了,他知道这不能弥补世界杯的遗憾,但他还是渴望为国家拿到尽量多的冠军。人们都说他是这个世纪最好的球员之一,但他为国家拿到的荣誉却寥寥可数,这一直是他的渴望和焦虑。

“国家队可能不太好应付……和世界杯上打败我们的人来往密切,你知道他们会有多生气……别嫌麻烦不够多,里奥,小心点。”

里奥呆滞着,一直没说话,马切拉诺斯在他肩上拍了拍后回到房子中了,剩他自己在门口呆站着。

这是不能错过的机会,国家队不能把这机会从他手中拿走。想到无法上场的可能,里奥感到浑身发冷,但瞬间也想到这应该并不可能,他们只是会对他施压,只要自己不过分,应该还是能参加比赛的……但会施压到什么地步呢?

转眼距离去年与大力神杯擦肩而过就快满一年了。他并没有太多冠军可为国家队争取,无论如何要尽量多拿到几个。想起去年七月,想起那时的激情和失落,今年的美洲杯至少要有一个不同的结果。





担心着国家队会如何对自己施压时,里奥也为施魏因施泰格的的处境不安起来,他留意着德国人的消息,正因没看到糟糕的新闻而松了一口气时,两天后他忽然在手机上见到施魏因施泰格有可能被清洗的报道,他打开网页,看到的当然是一堆冠冕堂皇的话,但有一件事确切无疑,德国人在拜仁的处境很不好。里奥知道真相不会就这样轻易地公之于众,于是他在训练前提早去了基地,特尔施特根来得早,单独和他聊两句不成问题。

事关重大,里奥也不想拐弯抹角,直接问了他们的门将。里奥没给施魏因施泰格打电话询问这件事,他知道后者只会对他说“没问题”和“一切都好”,从他口中不能得知真相。

“这件事其实我们都知道,国家队的队友也在说,”特尔施特根回答,“他总这样不听俱乐部的安排,管理层迟早要给他颜色看。你也知道,哪个俱乐部都不是吃素的,不会总放任球员随心所欲,一次次对警告置若罔闻,他们当然会有动作……”

“‘不听俱乐部的安排’,是说他总来巴塞罗那?”里奥问。

特尔施特根盯着他点了点头。

早知道会这样,里奥想道,他们俩就是在玩火,这样频繁见面俱乐部迟早要发飙,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以为不会怎么样,但该来的终于还是会来。他今年多大了?里奥忽然想到,还能踢几年?一共在场上还能活跃多久、现在还要被迫减少上场时间或者被清洗吗?

到家后里奥什么也没做,在沙发上坐着想了半天,他没有头绪,最后给施魏因施泰格打了电话。德国人很快接听了,电话那边很安静,他大概也在家里。

“听说你在俱乐部不太顺利,所以打电话问问。”里奥说。

“都是小事,不用担心。”施魏因施泰格说。

就知道他会这样答复。里奥想。施魏因施泰格的声音失去了往昔的活力,里奥听得出他很消沉。

“以为你不会给我打电话呢。”他笑道。

“我也是球员,”里奥说,“我担心我的职业生涯,也担心你的。我们不该被这些事影响才对。”

“我不想考虑那么多,里奥,有些事我们不能控制、不能解决,只好顺其自然。”

“你是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不能控制俱乐部怎么想、怎么做。”

他的话中有消沉的意味,让里奥惊诧地联想到几年前罗尼自暴自弃时的模样。但巴斯蒂安不应该这样才对。

沉默片刻,里奥问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是吗?不然也不会说出这么沮丧的话。”

谈话趋于消极,施魏因施泰格也不回答了。俱乐部向他施压,让他进退两难。放弃里奥看似会是让一切顺利起来的选择,但他并不想。

“竞技生涯太短了,巴斯蒂安,”里奥叹道,“足球是存在于我们血液里的东西。”

“所以放弃哪一边都很难。”施魏因施泰格说。

这通电话过于安静了,短暂沉默时,里奥甚至会感觉手机另一端其实并没有人应答,他们相隔太远,各种意义上来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知道你对我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施魏因施泰格忽然说道。那句话像面破碎的镜子被丢到里奥面前,清晰,锋利,反射着冷光,里奥在电话彼端感受到遥远的震动: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他不可能连我喜欢他也看不出来。

“我不喜欢你?”里奥反问,“我不喜欢你还和你有来往?”

“里奥……”施魏因施泰格的声音低了。

“你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认为的就是对的、就是事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自己乱想。”里奥说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不再说话了,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在巴塞罗那,恨不得现在就拥抱里奥,“你知道我不想放弃你,也不想放弃足球。”

“我们看看情况再考虑吧。”里奥答道。

他们在电话中并未得出一个结论。里奥愈发感觉不安,施魏因施泰格也忧心忡忡。

几天后,两人分别收到了正式警告,如果不停止见面,里奥将会在美洲杯上被减少出场时间,施魏因施泰格将会在夏天被迫离队。





在休息日的前一天,施魏因施泰格知道这周他已经不能再去巴塞罗那了,现在正是他和俱乐部剑拔弩张的时候,在这个关头故意惹恼他们未免幼稚。他想给里奥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这周不能过去,却只是拿着手机一动不动,不知怎么开口,他感觉到事情已经不止是这一周不能去看他那么简单,情况严峻起来了。

他一直迟疑,没拨通电话,里奥却打过来了。在接起电话的瞬间,施魏因施泰格有种糟糕的感觉,这或许会是最后一通电话。

“你那边情况好吗?”里奥问,他的嗓音沙哑着。

“不好,”施魏因施泰格答道,他被失去一切的苦涩感笼罩,已没有力气隐瞒了:“继续和你见面,我会被迫离开俱乐部。”

“我和你一样惨,”里奥轻声说,试图让语气轻快些,“我被国家队警告要减少上场时间了……他们打算在美洲杯上就这样惩罚我。”

他确实不该和自己见面。施魏因施泰格想道。世界杯时德国的胜利让许多阿根廷人对他们恨之入骨,足协当然不会容忍里奥和他继续见面。他自己也在国家队里,知道穿上国家队的战袍对他们有多重要。

“难过吗?”沉默一会儿,施魏因施泰格问。

“特别难过,”里奥笑道,嗓子骤然紧了,“我努力了那么久……要去争取的东西。”

“我知道,我也是一样。”他说。

时间在寂静中溜走,施魏因施泰格忍受着身体中翻腾的情绪,说道:“我们别再见面了,里奥……你知道这对我们都好。”

里奥不说话。他紧攥着手机,倚靠窗户站立,却感觉眼前一片漆黑,他知道事已至此、这是他们不得不做出的妥协,可他仍旧不想答话,不想说出那句同意,仿佛这样他就能永远逃避下去。

“你知道你要给阿根廷拿到冠军的。”施魏因施泰格说,他感觉眼睛发涨,已快要睁不开了。

“我们这样下去……对你我都不好,总是会彼此耽误……会有更合适的人和你在一起。”他继续说道。

尽管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着让他闭嘴,施魏因施泰格还是说了下去:“职业生涯只有一次,里奥,爱情可以有很多……”说到这里,他终于说不下去了。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他只能爱着里奥一个人,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去爱其他人,再去给另一个人这样多的激情和爱慕,这样渴望给一个人宠溺和保护。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里奥不需要他保护,他站在这平庸世界的最高点,并有能力达到无人企及的地方,自己不能阻挡他。

“去做重要的事,里奥,去做正确的事。”

温柔包容的话语自耳边传来,里奥在黑暗中静坐着,本以为眼泪会喷涌而出,他却只是闭紧了眼睛无法睁开,似乎只要不睁眼去看,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你对我很重要,巴斯蒂安,”里奥哑着嗓子说,“比你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湿了眼角,施魏因施泰格在听到这句话时笑了,他笑得苦,脑海中久久荡着这句话的余韵,那通电话中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唯有里奥的这句话,在漆黑微苦的夜里给了他些许慰藉。而在慰藉之后,他们就要走向不同的方向了。

巴萨以三冠王结束了赛季,国家队也不再向里奥施压,在喧闹的庆典中,在漫天红蓝纸屑飞散的夜里,似乎每个人都心满意足,他们赢得胜利,成为冠军,他们的前锋终于脱出泥沼,向着更多人期望的那条路上前行。这是最好的选择,最正确的选择。

不得已放下施魏因施泰格后,里奥的生活忽然沉默了许多。那是并不惹人喜欢的沉默,叶落无声,欢笑寂静,浓烈的色彩都淡了许多,清冷寡淡。里奥不记得这是不是他原本生活的常态,他只是不再想下去了。

这才是正确的路,唯一的路。接受这想法,认同这想法,回到与一年之前无异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他是巴萨和阿根廷的一员,很多事不舍得也要放下。

没有痕迹、不曾留意地为自己洗脑,他平静下来了。为他的球队拼上一切,以高昂和势不可挡的状态冲击,为俱乐部赢得了冠军,这个夏天的愿望已经达成了一半,接下来只要穿上白蓝,将那另一半也拼抢回来。

父母在赛季结束前来到西班牙探望里奥,和他共同住了一段时间后带着蒂亚戈先回阿根廷了。里奥说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实际上只是想自己独处几天。

他给自己留了四天时间,并未做什么,胜利的喜悦没有冲昏他的头脑,他希望自己平静下来,在各种意义上,忘掉他刚刚取得的冠军,忘掉他与德国人持续近一年的纠缠。他像平常一样踢球、锻炼、打游戏、吃饭,还花了很多时间发呆,什么也不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最后一天准备走时,里奥坐在地上收拾旅行箱。布斯克茨来看他,说他路过这儿,想到里奥还没走就过来看看。

“怎么忽然路过这儿了?”里奥问,“路过我家不是绕路了?”

“我去给朋友送花,”布斯克茨说,“你知道的,我们一起取回来的那盆,你还说它不开花。”

“那盆苔藓,”里奥微笑,“我想起来了。”

布斯克茨挨着里奥在地板上坐下,帮他整理着箱子。

“蒂亚戈走的时候又忘带了东西,”里奥向箱子中塞着,“这些都该拿着的……”

布斯克茨拿过旁边的一个空袋子,把几件衣服折好放进去,说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里奥答着,用一件衣服包起给妹妹买的礼物。

“或许我们可以约会试试看,”他直接说道,还在低头整理衣服,“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试试的话总没关系……如果你同意的话。”他的语调平静,没有波澜,目光也垂在箱子的杂物中,没有和里奥对视。

里奥忽然想起在伊涅斯塔家聚餐的那天皮克说的话。明明只有一个月的时间,那天的回忆却仿佛变成了非常遥远的事,那时自己的世界还不是这个模样,连院中的青草香气和风吹着树枝的声音都与如今不同。

“我听杰拉德说过这件事。”里奥轻声说。

“没想到会被他看出来,”布斯克茨微笑,“我还以为会是我们的中场先发现呢。”

沉默一会儿,里奥将数据线卷好放进一个小袋子中。这不是推诿拒绝的时候,他不需要绕圈子,也不必考虑太多,这是个安稳太多的选择,他没有理由拒绝。在和施魏因施泰格断了来往后,里奥从没考虑过感情的事,但布斯克茨的提议无论如何都更像是“正确的选择”。尝试一下总没有坏处。

“这大概是个不错的主意,”里奥微微笑道,“谢谢你的提议……就像你说的,我们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但试一试当然没什么不好。”

“那太好了。”布斯克茨说。

他们都笑了,笑得过于安静,气氛也过于平淡,仿佛这是件哀伤的事。

“你这段时间不太开心,”布斯克茨说,“但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里奥回答,并报以微笑。

那天他们一同在里奥家中吃了晚饭,布斯克茨走时里奥陪他走到车旁,在星夜下和他告别,用全新的角度去看他相识多年的队友时,将他当做约会对象时,里奥注意到他竟然这样熠熠闪光,布斯克茨天生就有其他人缺少的品质,他拥有力量而不引人注意,沉默的,温和的,强大的。

“作为约会对象来说你太耀眼了。”里奥抬头望着他。

“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布斯克茨答道。礼节性地亲吻了里奥的脸颊后离开了。





关注里奥的新闻已经成了施魏因施泰格生活中的常态,看巴萨和阿根廷的训练,看他的比赛,看被媒体拍到的外出照片,或是在社交网站上的动态。如今美洲杯开始了,看着他在赛场上奔跑的样子,施魏因施泰格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感觉里奥空荡荡的,似乎一无所有,在球场上奔跑时他拼尽全力,与队友呼喊和配合,却仿佛永远孤身一人。施魏因施泰格知道他是放弃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他孑然一身,抛却一切独自前行,不允许自己失败。

在关注赛事的同时,施魏因施泰格惊讶地得知了另一个消息,媒体上爆出里奥在与他俱乐部的队友布斯克茨约会的事,配图除了两人之前训练和比赛的老图之外,还有里奥动身回阿根廷时西班牙人去机场送他的照片,照片拍摄的距离很远,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他们站在一起,身影接近,亲密无间。

原本应感觉怒火中烧,施魏因施泰格只觉得无力,他和里奥已经分开,脱离彼此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交集,他和谁约会,或交往,甚至有朝一日结婚,自己都不能干涉了。他知道自己也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但他已经失去了热情,不会再有重获新生的感觉。

放弃爱情,拼尽全力,付出一切之后,施魏因施泰格还是在直播上见证了里奥在决赛的失利。镜头转到阿根廷10号身上,特写捕捉着他每个细微的表情。而他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壳。远在大洋彼岸,施魏因施泰格心中升起一股怒火:难道他不应该获得一个冠军吗?在发生了这么多之后、在放弃了这么多之后?





比赛结束,里奥身心俱疲地回到阿根廷的家中。一连几天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没完没了地睡下去。家人知道比赛失利对他的影响多大,都不去打扰他,他若想睡就一直睡下去。爸妈准备好饭菜,悄悄放进里奥的房间里,有时会发现他动过了食物,之后又重新回到睡眠中了。

他无止无休地睡着,仿佛要将身体和精神的疲倦都通过睡眠赶走。

一天下午,蒂亚戈悄悄溜进里奥的房间。房间的窗帘拉着,空气沉闷。蒂亚戈走过去,掀开被子的一角,在里奥身旁躺下看着他。

听到声响,感觉到旁边多了人,里奥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把蒂亚戈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孩子的额头,蒂亚戈问道:“爸爸,你不高兴吗?”

里奥迷糊地点了下头,他还困着。

“你能拿到很多冠军,爸爸,”蒂亚戈说,“我相信你。别不开心了,好吗?”

“我想拿到每一个冠军。”里奥说。

“只有,只有超人才能都拿到……”蒂亚戈安慰道。

我应该是超人的,里奥想,对于阿根廷人来说,他应该是超人,应该无所不能、披荆斩棘、攻城掠地,拿下一个又一个冠军。但这不是他的世界,不取决于他一个人,他们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而且他们也需要该死的运气。

“爸爸,醒一醒,”蒂亚戈轻轻推他,“别再睡了。我不要超人,我要爸爸。”

里奥睁开眼睛,清醒了些。蒂亚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恍惚间,里奥忽然想到蒂亚戈出生几个月后的一天,那天他在凝视孩子时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喜悦与幸福,尽管蒂亚戈已出生很久、他也照看了孩子很久,这却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他的连结,那是他的孩子,一个依靠他、需要他、与他血脉相通的孩子。没有人询问,没来得及回答时,他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有很多糟糕的事发生,但蒂亚戈打破了封闭的世界。他有个孩子,现在正躺在他旁边,说着“我要爸爸”。

“爸爸在这儿。”里奥亲吻了蒂亚戈的额头。

“我去开窗户好吗?这里好闷。”

“去吧。”

蒂亚戈一骨碌下了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清凉的空气灌了进来,里奥深呼吸着,蒂亚戈回来了,在床沿上坐下,用医生似的目光打量着他。

“输了比赛很糟糕是吗?”蒂亚戈问。

里奥深吸一口气,说道:“很糟糕,但我们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会是什么样?”蒂亚戈问。

“我不知道,但我会拼尽全力,”里奥说,“下下次和再下次也是。可能爸爸在很多事上做得不好,但他不会放弃。”

蒂亚戈笑了,里奥回以微笑,伸出手拥抱他。决赛现场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美洲杯与世界杯的画面重合,他拼尽了拼尽了拼尽了每一丝力气,他的肌肉疼痛,骨头都被震荡得嗡嗡作响,他拼了命地想要为国家拿回一个冠军,面对的却是又一次失利。决赛结束时他便跌进深渊,头脑混乱,思绪不清,他自认为早已经历过黑暗的时刻,却没料到苦痛会以这样多不同的方式跑回来纠缠他。他不能思考,无法去想任何事,唯有一味睡着,让时间的流逝将身体所需的力量重新带回来。

蒂亚戈出现在房间里,将他从沉睡和黑暗中唤醒。窗帘被风吹起,在房中飘动着飞舞,清凉的空气灌入他的心肺。里奥深吸一口气。他不是超人,他会失败,但他会永远继续拼下去,像风与植物,经过悬崖峭壁,经历春秋冬夏,永远拥有顽强的,顽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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